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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咸鱼。

惊蛰

【Three Days in Romania】盾冬,全文2万字完

给今天625广州盾冬茶话会的无料本,一次性放出来。

这篇不能说是单纯的甜或虐,更适合用平淡来形容,没有太多大起大落。

适合在睡前安静的阅读。

最近都在写天使夜,但是我爱盾冬的心不会变。

我爱他们,一如既往。


Three Days in Romania

 

配对:Steve Rogers X Bucky Barnes

 

梗概:假如Steve那天是穿着便服去的,没有追兵,没有逃亡。他们吃完了那六个李子,他安静的陪在Bucky身边,让他终于睡了三天好觉。

 

Chapter 1

 

两年了,他终于还是找到了Bucky。

 

“站在离Bucky最近的地方”这个认知让Steve心里没来由地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安心,虽然此刻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但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渗透出来的属于Bucky的气息都能给予他一些平静。

 

这想法或许很奇怪,Steve自己也忍不住在心里笑了笑。谁知道Bucky在这里住了多久,就算Steve有四倍的嗅觉但要说在这也有二十几平米的空间内闻到”Bucky的气息”,这甚至已经超出了科幻片的设定。

 

但他发誓他就是能闻到,或者说感觉到会更加贴切。从他们还很小的时候,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像是被冰雪包围着的红玫瑰一样的气息便牢牢占据了Steve脑海里属于“爱”的区域,即使在随后的大半个操蛋的世纪,就连沁入骨髓的冰霜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Steve站在餐桌边观察着这间屋子,Bucky选的地方非常适合藏身,站在门口便能对这不大的空间一目了然。所有的窗户都被谨慎地贴上了报纸,房门一关上就成了一个封闭起来的格局。这间四四方方的屋子小虽小,但还是被收拾得算得上整洁,冰箱里还有一些剩下的鸡蛋和几棵蔬菜,窄小的浴室里甚至还整齐地摆放着Bucky用过的牙刷。

 

爱干净的家伙,Steve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笑了笑,将有些歪斜的毛巾在架子上摆放整齐。

 

Bucky也许比自己的想象里过得要稍微好那么一点,至少他将自己隐藏得很好。但是一想到也许他这两年过的都是这种不见天日的生活,强烈到让人发抖的心酸还是不可抑止地蔓延上Steve的情感里。

 

伸手拿过放在冰箱顶上的一本记事本,两条还没开动过的巧克力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来。Steve为这一意外的发现而惊喜不已,看来他的Bucky有些习惯还是没有改变。

 

翻开笔记本的时候他想过那里面可能会记着些什么,但是当那张属于美国队长的照片映入眼帘时,他才发现,或许连”百感交集”都无法形容出那一瞬间他心里复杂交织的感情。

 

察觉到有人站在了他的身后,Steve轻轻合上手里的本子转过身,看见手里提着一袋什么东西的Bucky站在门口处,正面带警惕地看着他。

 

压低着边檐的帽子,像是流浪汉一样的打扮,还有被包裹在厚重黑色手套里的双手。

 

想象是一回事,真正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Steve几乎是控制不住的想要将那手套扯下来。

 

“Buck,”他刻意放缓了语气,边将手里的记事本轻轻放在一旁的餐桌上。Bucky的视线快速朝那本记事本瞟了一眼,重新集中在Steve身上的眼神有些不自然的闪烁了一下。

 

他那一瞬间有些僵硬的表情没有逃过Steve的眼睛,以为Bucky在防备着自己的Steve努力压抑着心底升腾起的些许失落感,慢慢朝对方摊开手掌轻声说,“看,我没有恶意,我不会伤害你。”

 

Bucky没有说话,只是仍然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我没有穿制服,盾牌也没带在身上,你知道我不会对你说谎。”Steve说着放轻了脚步慢慢朝门口的方向靠近,“你可以轻松地制服我,我不会对你还手。我……”他走到了离Bucky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我以为你在家。”

 

最后的那个字他说地很轻很轻,这样独自一人流亡的居所,称之为家未免也太过讽刺。

 

有那么几秒钟屋子里充满了令人尴尬的静默,直到一直在盯着他看的Bucky首先打破沉默。

 

“你是Steve,”他语气平淡地开口,慢悠悠地扯掉那双黑手套,“我在博物馆里看过你。”

 

Steve的表情几乎是顷刻之间就放松了下来,激动的心情翻滚上来淹没了那些失落,但他小心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往前再走了一步收敛起自己的表情,“那些人在找你。”

 

Bucky只是仍然安静地看着他,“不是我做的,我已经不做那些事了。”

 

他的脸上仍是没有什么表情,但这苍白无力得甚至都称不上是”辩解”的两句话愣是结成了冰,轻飘飘地扎进Steve柔软的心脏里,留不下什么致命的伤口却在表面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温热的血流出来都被冻得粘成了洗不掉的印子。

 

见Steve没说话,Bucky倒是垂下眼勾起嘴角像是笑了笑,“你不相信我。”

 

“不!”Steve几乎是急切地打断了他,“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Bucky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将手里那袋东西放在门口的小桌上,慢吞吞地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看起来就漂亮得诱人的李子,属于人类的那只右手小心地在表皮上擦了擦。

 

方才还有些紧张的气氛一下子就被他的这个举动打散了,Steve不由得笑出声来。时间和伤痛可以改变很多事情,抹去无数痕迹,但有些已经刻入骨子里的习惯是会跟随人一辈子的。

 

Bucky对他毫不掩饰的笑声没有搭腔,看都没看Steve一眼便抬手将那个李子扔了过去。Steve的轻笑声戛然而止,他下意识的接住了扔向自己的东西。眼看着Bucky又从袋子里挑了一个出来要往房间里走,他几乎是一个箭步冲到对方身前伸手拦住了他。

 

“你要去哪里?”他神色紧张地问。

 

Bucky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下,收不住脚差点撞在Steve的手臂上。他的视线在那条笔直的拦在自己身前的手臂和Steve皱起眉头的脸上来回扫视着,莫名其妙地伸手推开他。

 

“厕所,”他用疑惑的眼神瞪了对方一眼,“你吃水果之前都不洗的吗?”

 

Steve顿时有些尴尬地立刻收回手臂,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被嫌弃和嘲笑了。但这没有关系,重要的是Bucky的态度已经比他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好太多了。他盯着对方的身影好几秒,直至对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低下头有些发愣地盯着那个汁水饱满的李子,干脆的地举到嘴边咬了一大口。

 

也许是刚刚Bucky用手擦过的缘故,他觉得这个平时自己碰都不碰的东西居然意外的好吃。

 

“味道不错,”他冲着Bucky的方向大声说到。

 

“我从来不挑酸的,”Bucky的声音隔了一两秒后从厕所里传来,混杂着水流的声音有些听不真切。Steve没能忍住跟了过去,笔直地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只剩下一半的李子。

 

“我又不会跑,你别老跟着我。”Bucky察觉到了他的靠近,有些愠怒地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镜子里的Steve,“认真的?站在厕所里吃东西?”

 

Steve有些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发,支支吾吾地移开视线,“我想……我得看着你。”

 

Bucky从镜子里瞪着他。

 

那半颗被Steve捏在手里的李子随着他低垂下来的手臂一并接近了地面,汁水滴落下来溅出微不可察的声响。他抬眼定定地看进Bucky的视线里,语气里带上了无法言说的淡淡失落。

 

“每一次都是这样,Bucky,每一次,”他轻轻在嘴角处扯起一个微笑的弧度,“明明我一直看着你,我告诉自己一定不能松开手,可每一次你都在我面前消失了。然后我就开始找你,找不到就幻想着自己可以等,反正我活得比一般人都要长,只要等的够久你总会回来。而当下一次我好不容易再次找到你,一不留神你就又不见了。”

 

“我花了两年时间终于找到你了,Bucky,”Steve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喃喃自语,望着镜子里Bucky的目光却坚定得宛如烧融坚冰的火炬。“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了。”

 

Bucky沉默着,被冷水肆意冲刷着的手却不由自主停下了动作。Steve的目光炙热得让他无法继续直视下去,他猛地关上水龙头直起身来。

 

“随便你,”他放弃了跟Steve的固执纠缠不休,拿着洗好的李子硬是从被对方堵得严严实实的门口挤了出去。

 

Steve理所当然地再次跟着他寸步不离。

 

Bucky坐在桌前慢悠悠地嚼着李子,Steve就像一座雕像一样紧紧站在他身后,话也不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后脑勺。吃到一半的时候Bucky实在受不了来自身后仿佛火烧一般丝毫不停歇的视线了,他轻轻地将还剩半边的李子放在一块干净的地方,右手狠狠一拍桌子回过头。

 

“你要这样看到什么时候?”他故意压低了声音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

Steve被他吓了一跳。

 

“你吃你的,不用理我,”他的表情带上了些莫名的委屈,手指慢慢伸向Bucky的左侧,“你的李子掉下去了……”

 

Bucky立刻回过头,就看见那半个还没来得及吃的李子被自己刚刚用力一拍震到了地上。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僵硬地站起身来收拾地上那一滩紫红色的东西。

 

Steve小心地站在一旁,想过去帮忙又理智地制止住了自己的脚步。

 

“你打算一直跟着我?我吃饭洗澡上厕所都跟着我?”Bucky蹲在地上用纸巾擦拭着地板的污迹,过长的头发垂下来遮挡住他的侧脸,Steve无法判断出他此刻的表情。

他说着抬起头来望向Steve的方向,后者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Bucky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他迅速站起身来将手里那团脏污扔进门口的垃圾桶,“不行,你不能待在这里。”

 

“为什么?”Steve的表情看上去既惊讶又失落,他想过Bucky也许会对他态度冷漠,可他两年前既没杀了自己,又从水里救了自己一命,这证明他已经想起了自己,至少想起了一部分。

 

“你又想逃走吗?你为什么要跑,Bucky?”他无法控制自己连珠炮似的发问,“是不是九头蛇的残党还在追杀你?我待在你身边可以帮助你,就算我没有制服和盾牌……”

 

他急切地喋喋不休起来,眉头因为焦急都皱成了一团。

 

“停,”Bucky对他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我知道你很能打,但是你不能待在我这里。”

 

他说着打开房门站到一旁,很明显的已经下了逐客令。而Steve站在原地跟他大眼瞪小眼了好半天,最终像是败下阵来一般叹了口气走到门边。

 

他深深地看了近在咫尺的Bucky一眼,在对方努力装作淡漠的眼神中“啪”的一声关上了门,走回餐桌旁抽出一张小凳子干脆坐了下来,表明自己坚决不走的态度。

 

Bucky哪想得到美国队长会这般耍无赖,他微微睁大了双眼有些恼怒的瞪着霸占着椅子的男人,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你在这里太显眼了,人们很容易就会注意到我们。”

 

Steve听着他的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在担心这个,”他的手指在下巴上摩挲着,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一般轻声笑起来,“这个没关系,Bucky,我们小时候就经常住在一起,打仗的时候你还经常在半夜偷偷跑进我的帐篷里呢。”

 

说着Steve的笑容竟然带上了些羞赧,有些沉醉的表情让Bucky顿时回忆起了那些存在于脑海里支离破碎的荒唐岁月,一幅一幅描绘着性与疼痛的画面像昏黄的老电影浮现于他的眼前,每一帧他都看得真切。

 

他和他的孤独情事,那是在战火纷飞的岁月里唯一一片安宁之地。

 

他的心不自觉地狠狠跳动了一下。

 

“再说了,”Steve没有注意到他的这些小反应,仍在兀自继续说着,“现在的社会比你想象的还要开放,美国甚至已经通过了同性婚姻法案!”

 

Bucky刚有些沉醉的思绪一下子被这句话给扯了回来。

 

“Steve Rogers!!”他忍无可忍地冲他吼起来,“你到底听不听得懂我说话?”

 

Steve立刻闭上了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强忍着怒气,“你知道我是个危险的逃犯,你待在这里等于窝藏罪犯,这不是美国队长该做的事。”

 

Bucky说着终于轻声叹了口气,望向Steve的眼神里褪去了些许冰霜,取而代之的是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苦涩。

 

“就算你是美国队长,他们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也不会放过你的,你不能待在这里。”

 

Steve这下是真的愣住了,他想过Bucky会拒绝他的许多理由,甚至做好了被对方的左臂一把扔出窗外的准备。他想象过所有最坏的可能性,唯独没有想过Bucky不让他留下来的理由竟然是这个。

 

Bucky自己的处境已经如此艰难,但在面对可能来临的危险时,第一个考虑的居然还是他。

 

即使他也许只想起了那么一小部分,但早已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告诉他,那个从布鲁克林来的傻小子,他得看着他。

 

Steve愣愣地看着像是终于卸下了伪装的Bucky,喉咙里突然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涩,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一团湿了水的棉花,堵着所有空气进出的通道,似乎轻轻呼吸一口胸腔都疼得他浑身颤抖起来。

 

他站起身来步子僵硬地走到Bucky身边,猛地抱住了他。

 

Bucky条件反射性地想要挣脱开来,被包裹在衣服里的左手下意识紧握成拳扬起在Steve背脊上方,而金发的男人像是丝毫不顾这些,他将脑袋埋在Bucky紧绷着的脖颈弯处,双手交错着搂在Bucky身后圈得死紧,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即使下一秒就要死在那只金属手臂之下也绝不松开。

 

“我找到你了,Bucky……”他的唇角轻轻扫过Bucky颈间皮肤,喃喃自语一般兀自念叨着,“我还是找到你了。”

 

握紧的左手缓缓松开垂落下去。

 

“Steve……”他轻声回应。

 

“别动,”Steve的手又收紧了一点,让彼此再度紧密得喘不过气来。“一会儿就好,”他的声音像是疲惫得无法支撑,几乎将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了Bucky身上。

 

“我只是……太怀念这个感觉了。”

 

Bucky果然听话地安静了下来,原本紧绷着的身体渐渐放松。Steve搂在他背后的手用力到发着抖,他默不作声的在心底叹了口气,属于人类的那只右手轻轻抬起摸了摸那头金发,终是落到了那人的背上松松回抱着,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

 

我也想你……他闭上眼支撑着Steve的重量,心底喃喃低语。

 

像是倒退回了那些记忆里青涩得仿佛初春嫩芽的岁月,他悄悄喜欢着他,他偷偷蹲在床边画他沉静的睡颜。窗外是夹杂着硝烟的纷飞大雪,而屋内小小的他们,一个在笑,一个在睡,互相拥抱着好像春天就快要来临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Steve的情绪才平静了下来,他从Bucky身上撤走力量抬起头,妥协一般的说,“3天,我就待3天。”

 

Bucky轻轻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回望过去,那双蓝眼睛里的恳切竟让他说不出拒绝。

 

他有些无奈地偏过头挣脱对方还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我只有一张床。”

 

Steve像是得到了特赦令一般立刻精神抖擞起来,他开心地冲Bucky扬起笑脸,“没关系,我可以睡地板!”



 

 

Chapter 2

 

 

Bucky仍然喜欢在睡觉之前洗澡。

 

Steve搬了张椅子坐在餐桌边上翻看着对方那本写满了回忆的黑色本子,看着看着便不禁在心里轻笑起来。不同于热爱画画的自己,Bucky的字从来都是随性而为,记在纸张上时似乎也从没考虑过排版问题,很多时候Steve不得不将本子倒转过来才能辨认出那是些什么东西。

倒不是说严谨正直的美国队长会在这个时候忘了隐私问题,但他就是下意识地认为Bucky不会与他计较这些,就像曾经的小时候那样,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距离。

 

浴室里的水声清晰地传入被增强了听力的耳朵里,Steve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总想往浴室门口瞟上几眼。他想到了Bucky会将一些陆续回忆起来的事情记下来,但没想到对方居然将那些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记录起来。

 

关于他们年少时分那些荒唐事,关于军营里那张小小的行军床上的第一次,Bucky虽然只用了只言片语,却也足够让此刻的Steve面红耳赤起来。他将本子合起来放在餐桌上,双手拍了拍自己有些发烫的面颊,思绪早已飞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水声停止的时候他还没回过神来,直到已经走到自己面前的Bucky在眼前晃了晃手,他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看向那人。

 

Bucky光着上半身,只在腰间松垮垮的围了条看起来随时会掉的浴巾,他站在离Steve很近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要洗吗?”

 

他及肩的棕色长发还在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水滴在凹陷下去的锁骨处汇聚成很小的一滩,满溢出来沿着厚实饱满的胸脯一颗一颗往下滑。Bucky身上还围绕着几丝缭绕的蒸汽,被有些冷冽的空气一碰,浅红色的乳尖便主动的硬成两颗红葡萄一般漂亮的小石子,线条分明的腹肌随着那人的呼吸浅浅起伏着。

 

Steve顿时觉得从Bucky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都一丝不落地被吸进了自己身上,脸上的热度让他很确定自己现在肯定连耳朵尖都红透了,他的视线正前方便是对方的腹部线条,金发的大个子费劲了力气才让自己的视线移开来,慌慌张张地不知道该看哪里好。

 

“你在紧张什么?”Bucky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的反应感到一阵好笑,他绕过Steve走向床边,从小篮子里拿出干净的换洗衣服,毫不遮掩地当着Steve的面扯掉了那条浴巾。

 

“你都看过那么多次了,这个时候还害羞见到我的裸体?”Bucky嗤笑着套上一条拳击短裤,而不远处的Steve背脊绷得笔直,一动不动地看着不知道哪个角落。

 

“你都记得?”他因为Bucky无意间的话猛地站起身来想要朝对方走去,“连这种小事都记得?”

 

Bucky扯了扯套在身上的T恤随意点点头,“断断续续能想起一些,”他说着冲Steve挑了挑眉毛,“你说过我的身体很好看。”

 

Steve差点被床脚绊得一个踉跄。

 

Bucky再次毫不留情地笑出声来,他用浴巾随便在头发上搓揉了几下,就要往床上倒去。

 

“等等!”Steve赶紧大声制止,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捡起被Bucky扔到了床脚的毛巾站在床边上皱起眉,“你的头发还是湿的。”

 

Bucky有些不耐烦地冲他摆摆手,“无所谓,我又不会感冒。”他说着便往后一倒,任由自己滴着水的头发将枕头打湿一片,翻了个身将背影留给对方。

 

对这种谈得上幼稚的行为,Steve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固执地俯下身去一手握住对方温热的右手,一手将浴巾搭在Bucky头上将他温柔地拉扯起来。

 

“那也不行,”他坐在Bucky背后,双手轻轻捏着对方的肩,Bucky被他奶奶一样啰嗦的性格烦得不行,伸手扯过对方手里的浴巾随意在头上敷衍地揉了没几下,便仰起脖子快速将蓬乱的头发甩了甩。发梢上还未来得及被蒸发干净的水珠顺势飞散开来,有几滴溅到了Steve的脸上。

 

他回过头去想要跟对方汇报自己的成果,却被Steve脸上闪着光泽的水珠吸引去了全部目光。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来自过去的记忆击中了他,身体像是脱离了大脑的掌控,他鬼使神差般地伸出手,还带着湿意的指尖轻轻触碰上了Steve的脸。

 

指尖触及之处,水珠的微微寒意像是与Steve脸上温暖的热度融合在了一起,温热得刚刚好。一切像是回到了另一个时空那般,Steve的脸渐渐与记忆里的某个画画交叠,所有的感触被无限地放慢,像是曾经他无数次重复这个动作那样。

 

Bucky像是触电一般瞬间清醒过来,他慢慢上移起视线对上Steve的双眼,那里面包含着的情感太过浓重,此刻的他还负担不起。但身体再一次背叛了他,他的手根本不受自己控制的将那抹水珠温柔地抹去,他有些不知所措的只得移开自己的视线。

 

Steve温柔地注视着他,甚至轻轻晃动着颈部,用面颊蹭蹭他的手指。

 

Bucky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然跳的很快,像是刚刚长跑了好几十公里,像是17岁那年第一次偷偷喝醉了酒,像是……像是20多岁的他背靠在Steve怀里,偷偷挤在窄小的行军床上。

 

“你总是这么敷衍自己,”Steve摇了摇头,接过对方手里半湿的毛巾覆盖在那头棕色的乱发上,动作轻柔地将多余的水分挤压进柔软的织物里。

Bucky侧身坐着,右腿盘起形成一个舒服的姿势,他任由着Steve细心地将一缕缕发丝整理好,眯起眼睛打起了小瞌睡。

 

“这不公平,”他在接连不断涌上来的困意中小声嘟囔,“在军营的时候你总是不擦头发就睡觉,你从来都不听我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无意识的说给自己听,但Steve的手不由地停顿了一下。Bucky的身上不断散发着一阵阵熟悉的热气,他觉得自己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不公平,”Bucky还在喃喃自语道,他有些烦躁地推开Steve没完没了的手和那条已经快要湿透的毛巾,往床上一躺,脚趾夹着被子往自己身上拖。

 

刚有点小心思的Steve被他无情地打断弄得哭笑不得,他有些无奈地弯下腰帮对方掖好被角,转身开始巡视着在离Bucky最近的这块地板上给自己弄个临时床位。

 

Bucky一手撑着侧脸斜眼看他,“真打算睡地上?”

 

Steve蹲在地上开始脱外套,他扬起笑脸冲对方做了个不要担心的手势,“跟行军床差不多。”

 

Bucky干脆抬起了上半身好笑地看着他,“我这几天可没扫地。”

 

金发男人的动作一顿,随即无所谓地耸耸肩,“没关系,反正我没带换洗衣服,明天再去买。”

 

眼看着Steve已经划好范围真的准备将外套垫在地上就这么过一夜,Bucky心里好气又好笑地翻了个白眼,朝着边上挪了挪,掀开被子给对方空出一个位置。

 

“上来,”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那只机械手臂慢慢拍了拍床面。

 

Steve拎着衣服愣在了原地。

 

Bucky等了一会见他还是待在原地没动静,放弃一般重新躺了下去,“不愿意?那算了。”他说着便扯起被子蒙住自己的胸口,灯也懒得关就闭上了眼睛。Steve看着好友那再熟悉不过的睡颜,决定还是听从内心的召唤不放过这几天难得的机会。

 

毕竟,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这具身体的热度了。

 

他关上灯,借着即使在黑暗中也能视物的超级视力走向空着的那一边,同样只穿着贴身的T恤短裤躺了下去。夜晚已经带来了些寒意,即使明知道身为超级战士的两人不会被这一点点寒气所侵袭,他还是伸手拿过自己的外套,抖平整后轻轻盖在了Bucky的身上。

 

七十年的冰雪也许已经渗透进了他的骨头里面,Steve能做的,就只是靠着他,捂热他,像是春日的太阳总会破开冰冷的冬日,他总会暖和起来的。

 

Bucky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在黑夜里轻轻勾起嘴角,不着痕迹地悄悄往那太阳一般的热源靠近了一点点。

 

静谧充斥着不大的屋子,Steve像根木头一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双手摆在胸前。Bucky的呼吸声近在咫尺,他几乎是头一次埋怨起自己的超级听力,让对方那轻浅的吸气和心脏跳动的声音都一丝不落的传入自己耳朵里。

 

赶紧睡赶紧睡,他在心里念咒一般不断重复着这几个单词,然而越是心急便越是事与愿违,他想挪动一下手脚怕碰到了身边的人,想喘口气缓解紧张的情绪又怕将Bucky吵醒,Steve僵硬地瞪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打算就这么看一晚直到天明。

 

“你睡不着?”过了好一会,Bucky突然轻声开口问道,Steve立即侧过脸看向他。一片墨色中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流转着闪烁,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自己。

 

“我吵醒你了?”Steve同样轻声问道,看见Bucky微微摇了摇头。“没什么,睡吧。”他安抚性地拍了拍放在自己身旁那只金属手臂,对方的手指却慢慢触碰上他的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摸着。

 

“你想跟我说说话吗?”Bucky答非所问地继续看着他。

 

Steve反手握住那只冰冷的金属手掌,有那么一瞬间想将心里的话全部倾倒而出。他想,他当然想,他想问Bucky这两年都过得好不好,想问对方的一路逃亡受了多少伤,他为什么会来到罗马尼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是否也会偶尔想起自己。

 

然而那些在心底盘旋交织着的无数疑问,在开口之前都被他生硬的咽了回去,现在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他不想让Bucky觉得自己是在进行一场审问。

 

“Bucky,”他斟酌着开口,“我掉进水里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终于还是问了出来,这个在过去的两年内每晚伴随着入梦的问题。

 

果不其然的,Bucky被他握着的左手下意识的想要收回去,Steve早就猜到了他会有的反应,迅速握得死紧。

 

“我不知道,”Bucky回避着Steve的视线,手里却像是放弃挣扎一般任由他握着。

 

“你知道,”Steve的视线坚定的凝固在他脸上,丝毫不与想让。“你的本子里记录了很多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多,你记下了那么多关于我的事,关于我们的事,甚至还有一张我的照片。”

 

Bucky的右手手背遮盖在自己脸上,轻轻叹了口气。

 

“我确实记起了一些事,关于你和我的,”再次开口时他的语气显得疲惫不堪,“有很多……很多零散的片段,有时候是几秒,有时候是几分钟,我想把那些都记下来,因为我心里有种奇怪的声音在告诉我不能再把它们丢掉了。”

 

“想起过去的时候头会很疼,但是我期待它们,”他说着自嘲一般的笑了笑,“至少这意味着我可以偶尔不做噩梦了,梦里有你的时候,我就不感到疼了。”

Bucky的语速很慢很慢,像是在叙述着别人的事情,但Steve怎么会听不出那些话里的苦涩与心酸,他绞尽脑汁的想要搜寻几句安慰的话,话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于是他只能干巴巴地问,“你一直做噩梦吗?”

 

“习惯了,”Bucky带着难言的笑意回答说,“我曾经也想过自杀,但是这并不能弥补我造成的那些过错和伤害。我继续活着,还有人会受伤,我要是死了……”

 

Steve听着他黑夜里的低声细语只觉得一阵不寒而栗,他猛地转过身子扯开Bucky遮在眼前的手,注视着他的双眼认真而急切的几乎要大喊起来。

 

“受伤的会是我,”他紧握着Bucky的双手用力得颤抖,“你从来都不舍得我受伤。”

 

Bucky像是被他过度的反应吓了一跳,右手被Steve紧紧攥着一阵阵生疼。金发男人的语气里有太多他曾经拥有,而已经被无数次洗脑和冰封抹去的情绪,他原以为自己或许再也不能体会到那些模糊不清的感情,但此刻面对着仅仅因为自己几句话而害怕得颤抖起来的这个人,他竟发现,内心那片沉寂多时的荒原又再次燃起了火苗。

 

“所以我没有那么做……”他像是叹息一般反过来安慰起Steve,“我不会那么做,你知道我不会的。”

 

Steve得到了他的保证,慢慢平复自己的呼吸,松开将Bucky右手握出指痕的手,将整条手臂强硬地垫在了Bucky颈下。

 

“睡吧,”他用还带着些嘶哑的嗓音柔声说,“今晚不会有噩梦了。”

 

Bucky犹豫地盯着那双眸子好半天,终于是放松下来彻底贴在了Steve的手臂上,他整个人往金发男人那般缩了缩,将头顶靠在Steve的胸口上。

 

Steve的右手横过来握着他永远没有温度的左手,十指交叠着放在自己胸口。

 

“睡吧,我在这里,”他像是在轻声哼着古老的歌谣,“我在这里,不会再有噩梦来找你了。”


Chapter 3


Bucky醒得很早。

 

他的这间安全屋四面都封得严实,即便是在阳光明媚的正午也不会有多少光线照射进来。此刻大概还不到七点,寂静一片的屋子里只有零星微弱的光亮。

 

一个人的流浪与逃亡是危险的,加上身为杀手的高度警惕性使得他从睡眠里清醒得总是很快。当然这并不是只有坏处,毕竟时常找上门来的噩梦与令人分不清虚实的记忆碎片总是让人不那么好受,浅眠和早醒有助于稳定他的情绪。

 

身边有人。

 

还闭着眼睛的Bucky头脑瞬间清醒,下意识的捏紧了左拳就要往下砸。手臂扬起时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气流,被子掀开将他的上半身暴露在空气里,属于清晨的一丝凉意从脖颈处沁入,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是Steve,那位不请自来的“来自过去的好友”。

 

Bukcy全身的力气一下子泄了个干净,握拳的左手沉默地停留在原地,金属手指一点点松开。

 

Steve安静的面对他侧躺着,脑袋枕在曲起的手臂上,暗金色的发丝睡得凌乱,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平日里梳理整齐时的服帖,而是毛刺刺的支楞起来。宁静的空间里似乎连Steve的呼吸都是轻轻的,胸口平缓而规律的起伏,睫毛时不时微微抖动一下。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也许曾经在梦里见到过。


好像在Steve还比自己要矮上一个头的时候见过,好像在吱呀作响的行军床上见过。脑海里蓦的有什么一闪而过,带来如同针扎一般短暂而细密的疼痛。

 

我见过他吗,是的。

 

我认识他吗,是的。

 

我爱过他吗,我想是的,我曾经爱过,很爱很爱。

 

我还爱他吗?我不知道,也许……是的。

 

不知道应该是怎样的词句来形容这一刻的心情,七十年的分离,无数次的洗脑与冰冻让他丢失了太多,在打造冬兵的过程中被洗去的不仅仅是属于Bucky Barnes的部分,甚至还有他作为“人”的最与生俱来的东西。他仍会发怒,刀尖割伤皮肉时会感到疼,鲜血从被子弹射穿的身体里溅出来会让他产生微弱的生理性厌恶。

 

他终究是没能被成功改造成完完全全的兵器,一切负面的影响都被保留了下来。

 

但是他唯独彻底失去了情感,他感觉不到爱。

 

直到两年前的那次重逢。

 

记忆一旦被打开了一个缺口,像蛛网一般丝丝沿裂的细缝就会自己慢慢扩散开来。即使不去触碰它,原本只有子弹孔大小的裂口也会一点点崩塌了去,随着片片掉落的砖瓦露出碗口大的破洞来。冬夜的寒风呼呼的往里吹,盘旋的浊气被慢慢吹散,于是那些已经碎成千百块的过往就在一片尘埃中浮现出来,等待着有人将这幅老旧昏黄的拼图一块块捡起来。

 

两年,足够他拼起那么一小块了。慢慢来吧。

 

Steve看起来像是在做着美梦,即使是离自己的鼻梁骨只有那么几英寸的拳头都没能让他有哪怕一丝惊动。深吸着气让因为紧张而有些过速的呼吸平复,两根金属手指突然轻轻捏上了高挺的鼻子。

 

几乎是下一秒Steve就睁开了眼,神色一片澄澈,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冲他笑。

 

“早安,Bucky.”

 

语气带着被捏住鼻子后特有的浓重鼻音,滑稽而可笑。但Steve说地轻轻的,像是舍不得打破清晨的满室静谧。

 

Bucky先是一愣,慢慢眨着眼将什么心思都暴露在了脸上,他用上了些力气又捏了一把Steve的鼻子,这才慢条斯理地松开了手。

 

“既然醒了,为什么装睡?”

 

Steve唇边的笑意微微扩大,眨眼时过于浓密的睫毛盖下来挡在湛蓝的眸子前,让人看不真切。垫在脑袋底下的手臂呈九十度支起下巴,他稍稍向前伸了伸脖子就够到了Bucky的唇,凑上前去快速啄了口紧抿着的唇角。

 

“因为你睡着的样子,”他微笑时候连眼角都是有些眯着的,“很好看。”

 

被偷亲了的人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占了便宜。盯着Steve的双眼神色复杂的眨了眨,突然猛地扯过盖在两人身上的被子,揉成一团狠狠盖在Steve头上。

 

“你居然不刷牙就亲我?”Bucky一翻身下了床,有些嫌弃地用手背来回擦着嘴角。

 

“嘿!”跟被子作斗争的那人十分不满地大叫出声,沉闷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来被削减了几分威慑力,“Bucky你居然嫌弃我?”

 

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抓错了重点,Bucky的视线左右瞟了瞟,最后停留在从被子里冒出的那颗乱糟糟的头上。他只在心里考虑了不到一秒,就往前走近两步,抬起一脚直接踹在Steve屁股上,干脆利落地将人踢下了床。

 

伴随着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还有Steve不满的痛呼,Bucky将那床凌乱成一团的被子摊开来叠好,突然想起昨晚似乎没有再做噩梦。

 

拉起来的被子正好挡住了他微微勾起的嘴角,或许对面的那人,真的能给他带来神奇的三天好觉。

 

 

一起出门是Steve的主意。

 

对此,Bucky非常的不赞同。先不说他自己的尴尬处境,平日里要不是有日常生活的基本需求他都尽量让自己低调地待在屋内,即便是非出门不可也是全副武装。更不用提Steve,虽然他们在罗马尼亚,但全世界都知道美国队长,谁能保证路上不会正好有人认出他来?

 

“不行。”他厉声拒绝道,站在门口的小桌旁将那只金属左手塞进厚重的黑手套里,看都懒得看Steve一眼。“待在这里,或者回你的地方去。”

 

他的声音仿佛对Steve构不成什么威胁,后者只是从餐桌边站起,伸着懒腰慢条斯理地打着哈欠走过来,“不会有人认出我们的,Bucky,”Steve的吐字含糊不清,几步便来到了站在门口的男人跟前。

 

“我们戴着帽子,你还戴着手套,”他说着轻轻碰了碰被包裹在黑色之下的金属手指,这下子它们摸上去不再是冷冰冰的了.而Bucky为他突如其来的莽撞微微往后缩了缩手,碰倒了放在旁边的一个李子,它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Steve眼疾手快地赶在李子掉在地面之前接住了它。

 

他的手劲有些大,握住那颗水果的时候没控制好力气将它捏得有些变形,放回桌面的时候已经扁成了一个椭圆。Bucky看了看李子又看了看他,微微皱起眉头继续坚定地拒绝。

 

“不行。”

 

面前的男人看起来有些泄气,挺直的后背都有些松懈下来,Steve跟Bucky对视了几秒,干脆果断地直接走到床边,从放干净衣物的篮子里拿出一顶Bucky的帽子盖在了头上。

 

“我只是跟着你,”他装作没看见对方脸上一瞬间慢慢浮起的佯怒,将帽檐压得更低了些。“我们小时候总是一起出门,你还嫌我走得太慢,记得……”

 

他下意识的就要脱口而出,而Bucky向这边瞟过来的一眼成功让Steve闭上了嘴。

 

[记得],多么讽刺而无奈的词啊。

 

他当然不记得,他怎么可能记得。七十年的冰雪将那些记忆里曾经耀如繁星的美好片段覆盖得一干二净,像是严冬里雪片纷飞,轻得像羽毛,一片片交叠着却重得如同混杂着钢筋的水泥墙。那么深那么厚的冰雪,支离破碎的过往拼图在底下苟延残喘般燃烧着,一点一点化成了灰。

 

“抱歉……”Steve只能这么说,声音轻盈而充满失落。

 

“我只是,”他顿了顿,嘴角生硬挤出的弧度苦涩又可笑。“一个人在未来待得太久了。”

 

Bucky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失落,这是他从对方短短几句话中得到的第一个直观感受。明明是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此刻微微放松着腰背,竟显得有些小心翼翼起来。明明就站在离自己不过一条手臂的距离,本该近在咫尺的声音却远得好似从无比遥远的地方传来。

 

他看到过Steve的很多表情。有些是在记忆里,有些是从报纸上。那个男人或许是笑着的,是严肃的,是伤心的。但Bucky从自己满是裂缝的记忆里却搜寻不出一个表情,能和现在出现在Steve脸上的失落相对应。

 

内心和大脑像是同时被什么细小的针触中了,尖利的针头慢悠悠扎进去再扯出来,连带着皮肉和血丝,慢得让本该细微的疼痛都放大了无数倍,无比清晰地击中了他。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Steve脸上的“失落”,亦或是脑海心尖上一波波细密的疼。

 

戴着手套的左手缓缓摩挲着那个被压扁了的李子,Bucky将帽檐往下压了压,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吧,”一脚已经踩在了门框上,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低声对那个还静默在原地的大个子说。

 

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Steve瞬间抬起头来,大步跟了上去。

 

 

Chapter  4

 

走下楼梯的时候Bucky沉默着,于是Steve也缄口不言。

 

他刻意地走在Bucky身后,跟对方保持着那么不长不短的一段距离。危险的金属左臂被掩藏在层层布料之下,戴着帽子穿着休闲衣裤的Bucky看起来就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没人能把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跟冷酷无情的前九头蛇杀手联系在一起。

 

Bucky的步速不快,鞋底踏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像是踩着节拍的鼓点。走到下一层的时候他似乎还有意识的往还慢悠悠走在上一层的Steve方向瞟了一眼。

 

Steve接收到了那短暂的目光,只堪堪交汇了那么一秒。他不知道Bucky是不是故意放慢了脚步在等他,就像他们小时候一样。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沿着一圈圈楼梯往下走着,突然就意识到这螺纹一般在自己脚下铺开来的路,就跟他们过往的人生轨迹几乎一模一样。Bucky似乎永远走在自己前面几步的地方,而Steve,总是就差那么一步,或许就能追赶上他。

 

错过,分别,直至重逢。

 

像是总在同一时空下的不同场合各自绕圈,他从眼皮底下失去过Bucky多少次了?

 

年少时分的Bucky总能一次次及时找到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自己。而当角色调换,他总是晚了那么一步,他总是追不上他。

 

Bucky被抓走的时候,他差一步就晚了。Bucky掉下火车的时候,他差一步就能抓到他了。

 

他们总是隔着一步之遥。

 

就像现在。Bucky仍然走在他的前方不远处,楼道出口处已经有太阳光打在他身上。一丝莫名的心慌突如其来地侵袭上了Steve,自后背处一阵凉意蹿起。他几步冲下楼去,与Bucky并排,过快的步速卷起的微风掀开后者衣服下摆的一角,Bucky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手指漫不经心地将衣角抻平。

 

踏出楼道的瞬间,扑面而来的带着丝丝凉意的风让Steve有种重见天日的奇妙感,阳光,清新的空气,他忍不住挺直了腰背大口深呼吸着。视线偷偷往身旁一瞟,Bucky倒是仍然保持着那份漠然,没什么表情地直视着前方。

 

尽管如此,Steve还是不可抑止地感到开心起来。

 

在他们年少的时候,没有时间也没有多余的钱,战火纷飞的年代里他们很难如此悠闲地走在街上。而当他一觉睡醒到了未来,有了时间,没了战乱,当初陪在身边的那个人却不再了。

 

像是每一次他们许下什么诺言,都只有一个人能跌跌撞撞地实现。

 

就算帽檐压得很低,两个如此高大壮硕的男人并肩走在并不宽敞的街上还是无比显眼,更别提本身压得过低,遮住大半张脸的帽子就十分可疑。察觉到过路的行人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Bucky心里暗暗提高了警惕,脚下也加快了步子,将与Steve的距离拉开那么一小段。

 

但几乎是下一秒身后那人就不甘寂寞地追了上来,三两步便再次迎上来跟他并肩。于是Bucky再次低着头往前快速走几步,而每一次Steve总是飞快地赶上来。

 

这样一来他们看起来就真正显得无比奇怪了,Bucky甚至听得到周围三三两两聚集起来的过路人对他们指指点点的声音。他有些烦躁地捏紧了拳头,偏偏跟在自己身边的Steve像是毫无察觉,又或是根本对周遭的一切熟视无睹。他只是紧紧凑在自己跟前,一步也不愿意落下。

 

瞟见不远的拐角处有一条昏暗无人的小巷子,Bucky禁不住心下的一阵烦躁,拽过Steve的衣服下摆,努力忽视着四周愈发拔高的议论声调,拖着人小跑着来到巷子里将他狠狠甩到墙上,捏成拳的左手“嘭”的一声用力砸在Steve耳边。

 

“你他妈什么毛病?”他皱着眉头恶狠狠地问,左拳在墙上直接砸出了一个小坑,布料与粗糙墙面的摩擦将包着指骨处的手套磨破了,细碎的灰尘落在Steve脸上。“我是通缉犯,而你是本该来抓走我的人,你是不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走在一起有多显眼?”

 

拳头所及之处裂开了像是蛛网一般的细缝,水泥灰将Steve的脸弄得有些脏。Bucky的右手还没从他的衣服下摆上松开,对方过猛的力度让Steve判断自己的这件衣服估计被拉扯得变形了。但他没有被Bucky的虚张声势吓到,只是一动不动任由对方用这种别捏的姿势将自己堵在小巷子里,蓝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视线胶着了半天,Bucky首先受不了地想要偏过头去,而Steve却耍赖了,他突然就飞快的凑上前去,轻轻在Bucky嘴边啄了一口。

 

这称不上是一个真正的吻,唇与唇的相接不过短短一瞬,快得Bucky只感觉到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触上了自己的唇角,似有若无。他对来自Steve的突然袭击完全没有防备,只能在唇角的温度消散之后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慢慢握上自己捏得死紧的左拳,那属于人类的手指一根根温柔的包裹着冷硬的金属,明明不过那么点温度,却烧得他似乎心都要融化了。

 

他下意识地想挣开,却使不出一丝一毫的力气。

 

“让他们来。”Steve贴着他的耳边,一字一句的说。喷洒在Bucky耳畔的濡湿热气莫名让他烦躁不安的思绪慢慢放松下来。

 

“再也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了。”

 

他不由分说地一把牵住了Bucky的左手,连带着自己的一起塞进外套口袋里。两只男人的手掌纠缠着硬挤进本就不大的空间里,接缝处的线头都被撑得迸裂开来。Bucky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金属手指紧握着用上了些力气,想要用疼痛逼得Steve放手。

 

但金发男人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嘴角蔓延开一丝笑意。

 

Bucky又挣动了好一会,然而Steve像是用上了全力,手上的力度简直大得可怕,手指用力得颤抖,颈间青筋爆起。不同的是他隐藏在黑暗里的笑容始终坦荡而满足,Bucky侧过头,不觉间就渐渐松开了手,由着他就这么在口袋里牵着自己的手,从昏暗的小巷子里走了出来。

 

Steve牵着他,慢悠悠的在街上晃着。Bucky低垂的帽檐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低着头,有些不自在的将视线凝集在交替着往前迈动的鞋尖上。

 

恍惚间像是天旋地转,所处的集市与旧时空里的无数场雨夜扭曲着融合,老旧发黄的记忆一点点在这条街道上铺展开来。身旁过往的马车卷起泥泞的四道轴痕,飞溅起的泥巴水混着空气里的硝烟与尘埃,在短了一截的裤脚上染上深灰色斑点。十六岁的Steve和十七岁的Bucky走在这场充斥着冰霜与刺骨寒冷的冬夜里,鞋子被雨水浸湿,冻得两人瑟瑟发抖。Bucky咬了咬牙将脖子上的围巾给Steve围上,堆在那细瘦的脖颈处将大半张脸都埋了起来。Steve倔强着哆哆嗦嗦想要将它扯掉,冻得通红的手指被Bucky同样冰冷的指尖一把握住,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那窄小的外衣口袋里。

 

那冰冷如寒雪的十根手指像是触发了什么奇迹,有一缕温热从掌心相交处慢慢升起,于是那些落在两人衣服上纷纷扬扬的大雪,那些跌落在污泥里凝成的冰霜,那些浮沉在空气里刺骨的寒意,都一点一点融化成黑白的气泡,慢慢消散了。

 

黑与白的世界褪去了,色彩重新侵染上未来。

 

他们还是在未来碰面了,谁都没有食言。

 

经过一个叫卖着水果的小摊时,Steve停下了脚步,跟着他身旁的Bucky赶忙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他抬起头一看,Steve正在兴致勃勃地挑着李子。

 

“别买了,”他凑到对方跟前小声提醒,“昨天的还没吃完。”

 

Steve闻言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李子,“听你的,”他说着转而将视线投向一旁黄澄一片的橙子。

 

“橙子怎么样?”Steve随便拿起一个在手里翻转着看了看,没过几秒就打算将橙子递给已经扯着塑料袋准备收钱的摊主,“这个怎么卖?”

 

Bucky赶忙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腰,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中伸出左手,接过那个橙子捏了捏便放下。“你真是不会挑水果,”他低声说,挑起另外几个同样仔细捏了一会,在摊主有些暧昧不明的眼光中将它们递了过去。

 

“抱歉,”Steve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般笑了笑,手指挠挠后脑勺,“我一个人的时候不怎么讲究这些吃的问题。”他现在一手拎着几袋水果,跟Bucky并肩走着。

 

“你……”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问了出来,“一个人的时候,都吃些什么?”

 

“我自己做饭。“Bucky这次倒是回答得很快,像是已经逐渐适应了有另一个人走在他的身边,连语气也比刚刚好上许多。“有的时候会在外面随便解决,但是很少。”

 

他说得轻描淡写,而Steve却着实愣住了,视线在Bucky的侧脸停留了好半天,半晌才低喃着收回来,“这很好,你能照顾好自己。”

 

Bucky被他看不透的眼光盯得莫名其妙,“我脸上有东西?”Steve只是摇摇头,带着他走进一旁的超市里。

 

新的牙刷,毛巾,甚至床单和被子。还有一大堆能将冰箱填充至满的食物。

 

“总不能一直用你的,”当Bucky再次对着放进购物车的东西皱起眉头时,Steve只是轻笑着这么回答。“就算我只是在这里再待上短短一天。”

 

他推着购物车和Bucky的背去结账,后者对上那充满期待的模样,再一次地说不出拒绝。

 

他们是空着手出门的,而回去的时候两人怀里都抱着一大堆东西。才踏上楼梯没几步,Steve突兀地停了下来,带着些许疑惑的表情四处张望什么。

 

“怎么了?”Bucky为他莫名的动作心下疑惑起来,走上前去停在Steve侧边。

 

“你听见歌声了吗?”Steve却给了个奇怪的答案,并微微阖上眼,侧着耳朵似乎在仔细辨别着。

 

Bucky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下意识地也学着对方的样子仔细听了听。

 

“没有,”将近一分钟后他微微皱起了眉头,“我什么也没听见。”

 

闻言Steve像是有些惊讶地望了他一眼,但金发男人只是疑惑着再次往四周围看了看,轻轻摇头。“没什么,”他说着将几个大包装袋都放在一只手臂上,空着的另一只手搂上了ucky的肩,“也许是我听错了。”

 

很显然Bucky并不对这一敷衍性的说法买账,但是Steve似乎打定了主意闭嘴,于是他也只能作罢。像是出门的时候一样,两人沉默地迈上一级级楼梯。但这次Bucky也听到了,是Steve在哼着什么。

 

是有些……伤感的调子。

 

We’ll be together again……

 

后面似乎还有什么,但是Steve的声音太低太轻了,他无法听清。

 

可若是结局如此,也挺不错的,不是吗?

 

 

Chapter  5

 

Steve似乎对Bucky的笔记本情有独钟。

 

吃过晚饭后,他就开始抱着那本笔记坐在餐桌前饶有兴致地翻开着,Bucky从浴室里一出来,就看见Steve趴在桌子上,握着铅笔在那上面涂抹着什么。

 

“你在写什么?”他倒也不介意对方私自动用自己的东西,踩着拖鞋将毛巾搭在脖子上往Steve那边走去。后者刚一看见他就笑了起来。

 

“给你单调的文字配点色彩,”他说着像是有些嫌弃般故意夸张地皱起了眉,“Bucky你的字真是一点进步都没有。”

 

Bucky慢条斯理地瞪了他一眼,手腕一转便将那条湿淋淋的毛巾盖到了Steve头上,隔着一层织物毫不留情的揉着他的金发,另一只空着的手一把将笔记本抢过来。

 

“我还没有说你把我的本子弄得一团糟,你倒是先嫌起我的字了。”他满意地看着对方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视线缓缓转移到了笔记本上。正好是夹着Steve照片的那一页,右页的空白处被Steve偷偷用铅笔画上了些什么。

 

“这是……”他轻轻凑近了视线,半晌没有说话。

 

“大峡谷,”见他愣愣地盯着那副涂鸦出神,Steve放轻脚步走到Bucky身边蹲了下来。“我们从前说好要一起去看的。”

 

指尖轻轻抚过那些铅笔勾勒出的线条,灰黑色的铅粉沾染上皮肤,抹过的地方便留下淡淡印痕,将原本洁白的画纸蒙上一层细细的灰。

 

不过一副粗糙的涂鸦而已,但那上面的颗颗铅粒,好似化成了风,卷成了雨,飘飘扬扬倾洒在被冰封龟裂了七十年的心脏表面,于是那些不甚干净的水,被血液的热度灼成了小小的气泡,温柔得将他的心也融化了。

 

“我看见了,”他终于慢慢勾起一个笑,嘴角的弧度再不似记忆里当中那般温和青涩,风霜和鲜血早已将他打磨成粗糙割手的砂纸,再轻的触摸也能印象深刻。视线流连在还没画完的大峡谷上,Bucky的声音都像是带上了笑意。

 

“很好看,就跟我想象中一样。”

Steve有些发愣的将视线胶着在他的唇上,自唇角渐渐展露开来的笑意令他喉头一阵酸楚。脖颈慢慢低下直至额头搁在了Bucky的大腿边,他就这么轻轻倚靠着,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后者在他刚一接触到自己的时候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但是很快就渐渐放松了下来。

 

他轻声叹息,手指缓缓捻搓着那些金色发丝,在还带着些水汽的后脑勺上心不在焉的磨蹭起来。笔记本还摊开在腿上,但Bucky已经没什么心思再去看它。那张Steve的照片夹在书页里,随着他腿部方向的轻移,飘飘悠悠的落到了地上。

 

他没有伸手去捡。

 

从Steve身上传来的热度透过裤子不太厚实的布料,如潺潺流水一般细而绵长,慢慢传达进他的身上,他莫名的不想推开这个男人。

 

毕竟这份温度,他已经阔别了七十年。

 

当Bucky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已经亮起来了。

 

眼皮睁开时意外的不似以往那般沉重不堪,缓缓上抬的眼皮带动着睫毛微微颤动,映入眼帘的首先便是一片空白的天花板。屋外的阳光透过糊在窗子上的旧报纸将天花板染成了浅棕色,因为老旧和潮湿而形成的裂缝蜿蜒着攀爬在墙壁上,受潮的结块像皮肤上凸起碍眼的水泡,丑陋地附着在那些痕迹边上。

 

他睁着眼恍惚了一小会,过了好几秒才发现有哪里不对。

 

他从来没有在早起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天已经亮了。

 

入眼的永远都是黑暗,至多是昏黄的,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一觉睡到了真正的天亮。

 

Bucky慢慢坐起身来,盖在胸口的被子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滑落下去,只堪堪遮掩着腰侧零星分布的指痕。昨夜的旧床单被揉成了一团扔在不远处的地面上,身下垫着一条皱巴巴的新床单。Bucky低头仔细分辨着,正好是昨天Steve非要买的那一条。

 

视线慢慢转移到了自己身上,自胸口往下散布着点点红痕,从腰间和臀后传来令他无法忽视的丝丝酸疼。Bucky并非对“那些事”毫不知情,洗脑和冰冻也无法将这些基本常识一并带走。

 

况且,他曾经在难得的几个称得上“美梦”的深夜里见到过。

 

用“见到”来形容自己曾亲身经历过的事或许有些奇怪,但事实如此。那些被掩埋在记忆废墟深处的砂石已经被时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细碎得宛如指缝间溜走的沙,每一个细节都被分离开来,再想要重新拼合实在太过艰难,大脑和身体像是怎么也合不了拍。他就像是一个漠然的旁观者,站在一旁看年轻时候的自己一丝不挂躺在那个男人身下,亲吻着,触摸着。

 

他认得那个男人,是Steve。仅有的几场“美梦”里,几乎都伴随着这个男人。

 

梦里的一切都如此真实,濡湿缠绵的亲吻和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喘息甚至清晰得让他脸颊发烫。他忍不住走上前去,想要摸一摸Steve的脸,或者是撞击间变得凌乱的金发。但Steve仿佛是透明一般,他的手指总是从那些发丝间轻轻穿过,怎么也碰不到Steve的脸。

 

指尖缓缓触碰上皮肤的淤痕,刚清醒没多久的大脑意外地比身体慢了半拍。Bucky让自己坐起来了一些,开始在大脑里搜索着自己昨夜究竟是怎么就跟Steve亲到一块去了。

 

好像是Steve终于舍得从他的大腿上抬起了头,然后两人胶着着的视线越来越近。记不得到底是谁先吻上了谁,总之等Bucky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急不可耐地开始撕扯起对方的T恤,两条拳击短裤被胡乱扔在了角落里。Steve一手按着他的后脑勺一手掐在他的腰侧,而Bucky则是毫不示弱地狠狠啃咬上他的下唇。他们像是两头终于挣脱囚笼的困兽,张牙舞爪地在夜空中嘶吼,在淡淡飘逸在空中的血腥味和爆发的浓重荷尔蒙中一路从厨房干到了床上。甚至就连最后Steve抱着他去浴室清洗身体,在那窄小得翻身都艰难的浴室里控制不住地又做了一次。

 

那场性爱跟温柔完全扯不上边。

 

倒不是说外表正直的Steve内心还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施虐癖好,只是他们实在错过太多次了,荷尔蒙和想念能冲淡一切想要“慢慢来”的念头。同为超级士兵的事实也让彼此都没有太多顾虑。他们在床上如同上了战场,谁也不先放让,彼此间硬是要拼个高低才罢休。Steve顶进Bucky身体里的力度一次比一次猛烈,而Bucky就发狠地在他胸口肩头留下一个个深得沁出血丝的牙印。他们就像两头野兽,嘶吼着享受这场阔别已久的性爱,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莫名其妙,却又似乎顺理成章。

 

一阵不怎么好闻的焦味传入他的鼻腔。任是谁在刚一醒来就闻到这种味道都不会有好脸色,Bucky微微皱起眉,顺着焦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是Steve,穿着他放在冰箱顶上的围裙,在厨房里走来走去不知道忙些什么。

 

“什么味道?”他翻身下了床,努力忽视掉身后些微的不适感,慢条斯理的套上扔在床边的衣物,光着脚往Steve那边走去。

 

“马上就好,再等等。”Steve有些手忙脚乱的回过头冲他笑了笑,额角还带着被炉火温度热出的汗珠。Bucky越过他的肩头看了眼,Steve正举着平底锅煎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耸了耸肩算是回应,转身慢悠悠地往浴室里晃去。

 

与他的杯子并排摆放着的另一只蓝色杯子让Bucky微微一愣。只不过一夜之间,仿佛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成双成对,一模一样的杯子和牙刷,整齐摆放在床边的两双拖鞋,Steve随意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就连人,也变成了两个。

 

这间住着一个逃亡者的屋子,第一次有了那么一丝家的感觉。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脸,眼角有刀割似的细纹,长发胡乱拢在耳后,脸上写着的全是风霜。

 

像是梦。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不想醒过来。

 

但已经飘入浴室的焦味像是无声的催促,Bucky匆匆将毛巾搭在架子上,几乎刚一出来就被满屋子浓重的焦味给呛得咳嗽起来。

 

“你在做什么?”他不得不一手捂住鼻子,金属手指在面前快速扇了扇。然而这间几乎是密闭透风的安全屋完整的显示出了它的坏处,充斥着整间屋子的烟味根本无法散开来。

 

Bucky咳嗽着走到Steve身旁,对方正有些慌张的试图将鸡蛋翻转过来,底下的那一面几乎完全变成了一片漆黑。

 

他不由自主地摆出一个无比嫌弃的表情,眉头纠结着皱成一团。手才刚刚稍微松开鼻子,就被猛地钻入鼻腔的难闻味道刺激得往后退了一小步。

 

估计Steve自己也没想到自己能把如此简单的一件事给搞砸成这样子,他有些难堪地呆立在原地,手指将锅柄抓得死紧,继续也不是,松开也不是。察觉到Bucky在自己身旁低声咳嗽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头来对着Bucky笑了笑,“我一直不太擅长这个。”

 

Bucky瘪着嘴耸了耸肩,随后发出一丝意味不明的轻笑。Steve总是用那种让他从潜意识里就不想抗拒的眼神望着自己,于是四目交接他败下阵来。有些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Bucky用肩膀撞了撞Steve,示意他给自己腾出个位置来。

 

迅速将平底锅处理清洗一番,Bucky又从冰箱里重新拿出了四个鸡蛋和一包火腿,开始有条不紊地打理起两人的早餐。

 

Steve自觉地退到一旁,搓了搓手站在Bucky身后不远处盯着他的背影。

 

这是他这些年来做梦都不敢奢求的景象。

 

像普通人一样套着皱巴巴的T恤和拳击短裤,盯着一头晨起乱发站在厨房,手里拿着的不是重火力杀伤武器或者匕首,取而代之的是平底锅和里面的几个煎鸡蛋。

 

这样的Bucky,他只在多年以前的记忆里见到过。

 

就像是一见到他,Steve Rogers就自动变成了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莽撞而青涩。

 

心尖上像是被埋上了一吨火药,此刻被点燃的引线已经滋滋作响着快要烧到尽头。或者说是苏醒过来的火山口也不为过,滚烫的岩浆喷薄而出,将沿路的一切作物侵袭成灰烬。他猛地走上前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Bucky.

 

Bucky的身体大幅度的一抖,手里握着的平底锅差点跌落下来。

 

一层单薄的T恤在此时简直聊胜于无,属于Bucky的温度丝丝缕缕侵入了Steve的皮肤,在Bucky的脖颈处深吸了一口气后他便安静了下来,像是只这样紧紧拥着他,就已经无比满足。

 

Bucky紧绷的身体终是慢慢放松下来。

 

他低下头,视线正好就落在紧扣在自己腰间的双手。喉结滚动着,心底涌动着想要说的话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他由着身后的人抱着自己,将煎蛋装进碟子里,半晌才轻声回应。

 

“吃饭吧。”

 

 

这一天他们哪里都没有去,只是像年少时分那般窝在家里,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多数的时候都是Steve在说,自己在新世界里的见闻或是带着Bucky一起拼凑起曾经的记忆。Bucky总是安静的听,偶尔想起了什么便打断他,而Steve也永远是那般耐心,只是盘腿坐在他身边侧着头轻笑,时不时解释几句。

 

Bucky甚至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假如这不是一场梦,那么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就算永远也回不到记忆里的布鲁克林,那也足够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Steve仍是直挺挺的占据着床上边角的一小块地方,而Bucky像是稍稍犹豫了一下,默不作声地往Steve的方向挪了挪。这是他这三天以来第一次主动向着Steve的方向靠近过去,他看得到,黑暗里Steve的眼中几乎一瞬间满是惊喜。

 

他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只是跟我睡在一起,就能让你这么高兴吗?”Bucky轻声问道。

 

那双在一片浓黑中看不透彻的蓝色眼睛眨了眨, “不是睡在一起,”Steve笑着摇摇头,放在被窝里的手摸索着一根根握上了捂不热的金属手指。

 

“只要有你在的时候,我都这么高兴。”

 

Bucky定定地看着他,从眉梢到眼角,认真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描摹。他喉间轻轻滚动着却没说话,只是慢慢凑过去,轻轻吻了吻Steve的唇角。

 

两人默契的谁也没有提这将是最后一个晚上,Bucky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迷迷糊糊快要入睡前他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皮看一眼,薄薄一层皮肤却好似灌上了铅一般自顾自的往下压着。他只能将全部注意力放在耳朵上,试图分辨那个声音在说什么。

 

是Steve,睡意给那把熟悉的嗓音蒙上一层黑纱,思维越来越混沌,他终是慢慢放任自己陷入了睡眠。

 

要是这场梦能永远不醒,就好了。

 

 

The End

 

他做了个梦,奇怪而诡异的梦。

 

他站在一片黑暗中,四周围充斥着的浓雾张牙舞爪的将他整个包裹得透彻,像是沾湿了水后的棉花糖,稀烂黏糊,缠住他的手和脚。有什么冰凉的水滴打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渗透进衣服里,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却还是被死死困在原地,勉强低下头来却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

 

又是那首歌。

 

We’ll be together again……

 

一遍又一遍循环着,愈加刺耳的女声和黑暗带来的压迫感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他睁眼醒了过来。

 

他一个人缩在床的角落里,另一边空空荡荡。没有什么新床单,床边摆放着的只有属于他自己的那双拖鞋。

 

他猛地翻下床去,跌跌撞撞的冲进浴室里。孤零零的一个杯子,架子上搭着一条用旧的毛巾。

 

垃圾桶里没有扔掉的四个鸡蛋壳,冰箱里只有馊掉的几个苹果。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急切的翻开那本笔记,颤抖着手打开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没有大峡谷,没有涂鸦,没有Steve留下的奇奇怪怪的注解。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那句一直模糊不清的歌词他终于想了起来。

 

We’ll be together again

 

all just a dream in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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